小說軀體的智慧

「你來了。」侯野坐在高堂,一條褲腿空蕩蕩。

距離上次非正式見面,才一年有餘,侯野比之前憔悴很多,頭髮稀疏花白,皺紋更深,眼睛已經無力半睜。

「嗯。」道牧未給侯野好臉色,從小到大,道牧都不喜歡他,很討厭他。

「嚯,還是這麼有個性。」侯野竟不計較道牧的無禮,渾濁的雙眼細細打量道牧,時而悲傷嘆息,時而苦笑讚歎。

道牧有些驚訝,看看大壯,又看看大伯大嬸。

老爺子經歷了什麼,突然心情大變? 於老爺子邊下找一位子坐下,一杯濃茶懸空飛來,道牧穩穩噹噹接住茶杯,抿上一大口,咕嚕嚕吞咽下肚。

「老爺子,您身上死氣,愈來愈重,很不尋常。」道牧有意無意抬頭看侯野,侯野聞言,也是愣下神,目光渾濁,卻沒有說什麼。

「您可不能倒下,你若倒下,牧星山將不復存在……」道牧一口將滾燙茶水飲盡,濃茶苦口苦心,讓人心靜神寧。

道牧這一言立馬道破牧星山當前窘境。

時過變遷,斗轉星移,牧星山已經不再是當年的牧星山。昔日榮光早已黯淡,不再輝煌,牧星山人全都縮在山下一隅,畫地成牢,與世隔絕。

無人可進,無人願出,就這般一代又一代。

曾經輝煌的榮光,而今成為噩夢,鎮中沒人願意提起當年。昔日榮光,看不見摸不著,卻如同牧星山周圍一座座大岳那般,壓在每個人心理。

牧星山明明那麼近,卻顯得那麼遙遠,牧星山明明不算高,卻顯得高不可攀。那漫天星斗,眼睛一眨一眨,彷彿也在嘲笑牧星山下人。

「阿道,你打算和大壯一起到織天府闖蕩?」侯大伯端上一澡盆,裝滿烏骨火雞炒制的特色大盆雞,「你和大壯這情況,恐難入織天府,如今織天府的眼光更加刁鑽,何不留下來,大伯教你,老祖宗也不會袖手傍觀。」

「人總要有夢想,萬一實現了呢?」道牧咧嘴,不顧大盆雞剛出鍋,滋滋油炸,一爪子捏出兩大雞腿,大如豬腿,一個分給阿萌,一個自己稀里嘩啦狂啃,不顧滿臉油漬,不顧嘴中含肉,對著廚房方向支支吾吾,「大伯娘,你煮的菜比以前還要好吃呢!」

「好吃你就多吃點!」大伯娘話語中帶著喜悅,美滋滋。

阿伯娘在廚房忙碌,四個大男人坐在高堂,品味地道牧星茶,你一問我一答。道牧感受到候家話語還是帶著對外來的憧憬與希望,然而更多還是對未來的迷茫,以及對現狀的無奈。

飯菜陸陸續續搬上桌,大伯娘還特意把每道菜留出一份給阿萌,阿萌滿足得笑眯了眼,對大伯娘親近不少。

正陽漸老,金光轉桔,普照到屋院,卻沒了正陽的兇猛,多了幾分世故柔情。晚風習習,草木清香與飯菜酒香融合,為一家人晚餐增添不少樂趣。

晚飯過後,道牧阿萌登上牧星山,雖然只有百米高,卻可將整個小鎮看得一清二楚。

此時,夕陽不甘自己待天地如此柔情,卻被蒼天打入九幽冥海,於是他用盡全力燃燒,欲要報復這無情的蒼天。

夕陽的憤怒染紅半邊天,天際紅得發紫,桔得發黃。黑暗卻已降臨大地,很快將天地淹沒在墨缸當中。

墨綠的山川森林本是生機勃勃,令人憧憬嚮往,那是生命美好的體現。此刻,卻因為染上墨汁,風中化作妖魔鬼怪,變得張牙舞爪,令小孩晚上不敢獨自出恭。

因夜而誕生了多少鬼怪故事。

牧星山下,炊煙裊裊,燈火通明,如此祥和的小鎮,此時此刻應該充斥孩童的歡笑聲,然,此時此刻卻靜得可怕。

螢火蟲開始出來約會,猶如無盡絕望當中閃爍的希望之光。牧星山周圍一條條山脈宛若隆起的龍脊,一座座大岳猶如龍脊上的骨刺,又如洪荒巨獸的獠牙,看得人心生寒。

「阿萌,我跟你講,以前,牧星山可沒那麼多螢火蟲。」道牧靠在阿萌身上,一人一獸迎著清風,聞著田園風香,時而看看左邊,時而看看右邊。「以前,牧星山也沒那麼死氣沉沉,儘管一切看起來還是那麼美好,那麼祥和,還是給我感覺如夢泡沫,一碰就碎。

這是老爹的故鄉,何嘗不是我的故鄉,牧星山如此現狀,我的心何嘗不痛。

你說,我該怎麼辦?」

哞哞哞,阿萌不會吐人言,卻聽得懂人話,唯有用自己的方式安慰道牧,從她目光當中,貌似她也有些想自己的家鄉了。

那裡有她的靈獸家人,靈獸與靈獸之間相處,也沒有人類社會這般複雜。人類,真的不如她曾經想象那般可愛善良單純。

「好在還有他。」阿萌轉過頭,舔了舔道牧的臉,感受道牧是真實存在的,於是笑眯了眼。

「牧星山還是當年牧星山,人卻不再當年人。」侯野佝僂身體,弓腰如蝦,撐一木棍來至道牧身邊,緩緩坐下,空蕩蕩的褲腳迎風獵獵,將道牧拉回現實。

「老爺子,方才一年,您已經衰敗至此。」道牧發覺自己對侯野已沒那麼討厭,反而有些同情憐憫這個被牧星山榮光壓垮的男人。「我給大壯哥吃了一顆千年朱果,你能撐到他成長為天牧那一天再走嗎?」

「他這小子,我是不奢望了……」侯野輕嘆,見手中木棍放下,半眯的眼睛盪去渾濁,如那螢火蟲那般一閃一閃,「你的希望比大壯高很多,只是,你真的不打算留在牧星山嗎?論牧道正宗,非我牧星山莫屬。」

「非走不可,我討厭這裡,我討厭您。」道牧轉過頭,紅瑪瑙雙眼儘是絕望之色,「你和這裡的一切,都給我一種發自靈魂的毛骨悚然。從小就有這感覺,這一次回來,感覺愈加強烈。

大家都以為我瞎說,沒人願意相信我,可我知道您一定了解其中緣由。可是您沒告訴大家真相,您固執、霸道,認為自己永遠是對的,哪怕做錯了,也是對的。」

「牧經只是個傳說,就算牧經真的存在,也不可能在織天府,更不可能在祝織山。」侯野輕嘆一氣,臉皺成一朵苦菊花,話雖這麼說,全天下無人不想進織天府,不為牧經,就為補天術。「他們對牧道,一無所知……」

「可如今,我們牧星山還剩什麼?」說到痛處,道牧突然神情激憤,語氣很沖,只差歇斯底里,「榮光,牧星山只剩下那虛無縹緲的祖上榮光,你讓牧星山每個人都活得那麼累。

我老爹老媽就是給你害死的,你有數過你害死了多少人嗎?

大家全都是遺憾而死,有幾個能夠善終?

我不可能像你這樣,我不想做一個罪人,可惜我能力有限,我現在唯一能夠做的只有拯救大壯哥。

我要帶他逃離這個鬼地方,為牧星山留下最後一苗香火。」

「咳咳咳……」侯野想反駁,話到喉嚨卻發現自己根本無力反駁,道牧說的都是事實。

空氣陷入安靜,耳邊唯有蟲鳴聲,晚風拂臉而過,附耳撩發呼呼聲,「現在有你姐的下落嗎?」良久后,侯野跳過這個話題。

「應該還活著……」說這句話的時候,道牧語氣有點虛,眺望夜幕,不禁怔了神。

「應該?看來你與天災的關係,並不是很密切。」侯野輕笑,「不出意外,天災應該已經帶你姐姐離開了牽牛星。」

「他是牧災人,老爺子不訓斥我與他有些關聯?」道牧有些驚異,停止抖腿,連拍大腿根的手都停在半空,侯野對天災的反應,與對蒼今笑的反應天差地別,同樣是牧災人,嫉惡如仇的侯野為何天差地別的對待。「他聽聞我遇見火后而不死,於是纏著我做他徒弟,到也沒有強迫我。」

「你遇見了火后……難怪了……天災是第一個災厄編年書的使用者……」侯野臉上泛起回憶神情,未等他開始切入正題。候大壯人未到,聲已到,「老祖宗,阿道,你們遠來在這呀,害得我好找。」

「怎麼了?」道牧仰起頭,見候大壯氣喘吁吁,坐著仰頭看候大壯,他真是壯如一頭大黑牛。

冰冷月光下,可見汗珠晶瑩,候大壯跑了不少地方,最後才來道牧最不可能會來的地方,牧星山山頂。

「不久前,我娘取下一窩雷毒蜂王蜜,且在花田摘下百種花瓣,正要給你做你最愛吃的百花繚亂。小時候,你就喜歡看我娘做糖,所以我想你一定很感興趣,就來找你一起去看。」

候大壯咧嘴憨笑,人都快融入黑暗當中,白晃晃的牙齒配上笑容,猶如黑暗中一道希望之光。

「走。」道牧轉頭看侯野一眼,目光意味深長,「老爺子,我們先走了。」話才落,道牧站起身來,無需多言,阿萌跟著一起,二人一獸消失在無盡黑暗當中。

侯野一人弓著腰,顫巍巍掏出一根煙槍叼在嘴裡,抬起右手,拇指與食指在煙洞上方揉搓,灑落縷縷晶瑩紅色煙草,左手打一個響指,煙草悄燃,裊裊騰煙。

嘶,侯野猛吸一口,頓時七孔生煙,於空中相互糾纏,時而化作一副孩童嬉鬧圖,時而化作一副青壯年放牧圖,時而化作一副載歌載舞喜慶圖。

侯野一邊吸煙,一邊吐煙,螢火蟲那般的眼睛,獃獃看空中栩栩如生的圖案,時而樂呵呵笑出聲,時而聳肩哽咽。

最終不過一縷雲煙,呼呼一陣晚風襲來,一切煙消雲散。

月光下,佝僂的背景,猶如一塊石頭,風中蕭索。 沒有回卧室,林沁兒下樓直奔廚房,從冰箱里拿出食材,洗乾淨手,開始做宵夜。

半個小時后。

書房門被人敲響。

陸胤眉頭微蹙,不會又是她吧?

「進。」

門推開,林沁兒探頭探腦的站在門口,「我進來咯。」

陸胤眉心一挑,當即便放下鋼筆,頭疼的揉著額角,「不是讓你去休息了么,把我的話都當成耳旁風了?」

才沒有當成耳旁風,不過是不想聽他的話罷了。

林沁兒心虛的咬了咬唇瓣,把門打開,端著托盤進來了。

一時間,酒釀的香氣,在書房裡擴散開來。

瞬間便喚醒了陸胤的飢餓感,他放下手,屈起手指在桌面上輕叩兩下,薄唇噙著一抹淡淡的弧度,「剛才就是去弄這個了?」

「對啊。」托盤放下,把一碗酒釀小圓子端到他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林沁兒拉了一張椅子過來坐下。

兩人面對面的坐著,她一手托腮,「這麼晚了,傭人也要休息。反正我閑著也是閑著,就給你做了小圓子。快嘗嘗,看味道怎麼樣。」

「林沁兒。」輕叩桌面的手指,力道重了幾分。

每一下叩擊,都像是叩在她心尖上。

林沁兒眼睛睜得圓溜溜的,屏住呼吸,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陸胤眼眸危險的眯起,聲音低沉,威嚴:「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正在生病?」

醫生說的話,她不聽也就算了。

就連他說的話,也不聽了?

林沁兒雙手捂住臉,沒臉聽下去了,聲音從掌心裡瓮聲瓮氣的傳了出來,「哎呀,你快吃吧,別說我了。」

「林沁兒,你態度不端正。」

「吃完再批評行么?」手指打開縫隙,透過縫隙,她偷瞄著他,「這是我的一番心意,你可不能辜負。」

說完,還把指縫打開大一些,示意他趕緊吃。

陸胤搖了搖頭,頗為無奈,伸長手臂,拿開了她捂住臉的手。

「吃吧。」

林沁兒悻悻的問,「你不生氣了?」

「生氣有用么?」

林沁兒趕緊轉移話題,「快嘗嘗,夠不夠甜。」

陸胤喜歡吃酒釀小圓子,林沁兒早就學會了,就為了有一天,能在他深夜辦公的時候,給他送上一碗熱騰騰的酒釀小圓子。

這個小小的心愿,現在終於實現了。

滿足的看著他一口口的往嘴裡送,林沁兒比自己吃了還要滿足。

陸胤抬起頭,林沁兒立即期待的追問,「怎麼樣怎麼樣?還行嗎?」

輕輕頷首,他道:「好吃。」

「那我明晚繼續給你做?」林沁兒喜滋滋的問。

「明晚?」陸胤聲音陡然低沉了下去,「你還想有明晚?」

林沁兒:「……」

好可怕。

「明晚九點你要是還沒乖乖睡覺,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怕了怕了,不敢惹。

兩人一起吃了宵夜,時間不早了,陸胤也起身,跟她一起回卧室休息。

翌日,清晨。

林沁兒醒來,發現陸胤又離開了。

懊惱的抓了抓頭髮,她摸出手機,打算給他打個電話,映入眼帘的,便是兩條簡訊。 嗷嗷嗷,一陣陣渾厚狼叫聲中,朝陽掀開昨日的純黑床被,還未露臉,已染紅天際,給天地帶來光明,細看似有一抹紫氣在天際線醞釀。

「大伯娘,鎮中狼辰雞還未死絕?」道牧揉搓惺忪雙眼,天方蒙蒙亮,還能看到屋院大把霧氣,正常情況下,他和阿萌還在酣睡。 臨淵行 「一大清早,鬼哭狼嚎,忒吵耳了。」

奈何,狼辰雞擇良辰而咆哮,朝陽都得跟著起床,牧星山的村民們也是如此,哪怕你躺在床上,狼辰雞的聲音猶如魔力那般,揮之不去,令你輾轉反側,再也睡不著。

「狼辰雞怎麼可能死絕,村中都盼望生育孩童,唯獨狼辰雞盼望少生些許,我們鎮都快成了狼辰雞的天下。」大伯娘一邊準備牧料,見道牧不習慣村中生活,不禁笑出聲,「你這孩子,在城裡嬌生慣養太久了,自然不習慣起早。美好的一天,當從狼辰雞,鳴嘯良辰開始。」

道牧不情不願發出一陣哀嚎,他回到床上各種翻滾,嘗試各種睡姿,都已經無法入眠,明明還有大把睡意。

哞,阿萌亦是如此,甚至很不淑女的屈腿平躺,都無法入睡。一人一獸,無奈躍起身來,你爭我搶,一起梳洗。莫看阿萌為一頭幼獸,可是臭美著呢。

惹得大伯娘差點把手中的活給打斷,「這孩子身上總算少了些刺,看起來像是個人了……」想到這裡,大伯娘又是開心,又是悲傷,抬頭看看天,眼睛不由迷離了。

梳洗過後,去往大壯的房屋,欲邀上候大壯一起,前往牧家牧場。

候大壯和侯大伯一大早就出去晨練了,一時半會兒也回不來,道牧唯有自己前往。

呼呼呼……

晨風帶著晨露,帶著淡淡草木清香,拂過臉上,臉依舊乾巴巴,明明感覺到濕氣,卻沒留下一滴晨露,搞得臉面痒痒的。

「嗷,紅眼小崽子!」一隻雄赳赳的大公雞隨風而來,他擁有一身灰白狼毛,碩大不成比例的雞頭,一雙狼的眼睛。

方才踏出門,狼辰雞便迎面而來,狼眼目光凝重,直視道牧阿萌,「救救他們。」語氣尖銳似刀,深深刻印在道牧腦海當中。

話語間,狼辰雞有意無意將目光投向牧家方向。未等道牧開口,狼辰雞已隨著晨風而去,絲毫不留痕。

原本還算不錯的心情,因為狼辰雞這一句話,一下子就沉了下來。

「老妖雞這話是什麼意思?」道牧望著狼辰雞離去的方向,陷入沉思,久久邁不開腿。

不知過了多久,阿萌將他撞醒,一人一獸再度出發。

嘶,未到牧家土地,一股風襲身而來。不涼人身,涼人心,令道牧倒吸一口氣,反倒一陣透心涼。

阿嚏,阿萌不住打了個噴嚏,看向牧家土地多了幾分警惕。

碧草悠悠,灌木擁簇,樹木茂盛,土地還是這快土地,並沒有什麼區別。明明艷陽高照,空氣清新,卻給道牧發自靈魂的毛骨悚然,猶如夜間行走墳地那般。

「空氣中流動的莫不是陰氣?」道牧不由喃喃自語,而後又覺得不可能。光天化日之下,怎會有如此厚重陰氣,匯聚成風,更何況這裡是神聖的牧星山腳下。

剛邁進森林,一股死魚腐臭味,屍體發酵惡臭味,生活垃圾臭水溝味,匯聚成一股難以形容的味道,道牧才聞一下,就差點嘔吐,好在反應得快,否則當場被臭暈過去。

唰唰踩在枯枝樹葉上,深入森林觀察,發現並沒有想象中慘絕人寰的場景,除了沒有動物生存之外,草木茂盛,鬱鬱蔥蔥。

不知過了多久,前面有亮光,道牧阿萌以為走出森林,世界會再度變得美好,於是撒腿就跑向光明的世界。

「嘶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