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軀體的智慧

我長舒口氣,瘸着腿,順着原路回到家。一鎖上門,這才感覺到衣服溼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腦子裏一片空白。

喘了能有十分鐘,我站起來一瘸一拐進了衛生間,渾身痠痛,強忍着疼把外衣脫掉,袖子的縫線都掛花了。

看看兩隻手掌,血刺糊啦,翻柵欄落地時撐着了泥地,是蹭傷。我擰開水龍頭衝了衝,手心火辣辣疼,看看鏡子裏自己的狼狽樣,我撲哧一下苦笑了,何苦來的。

看着鏡子,腦子突然炸了一響,整個人傻傻呆在原地,怔住了。

我看到自己的胸前空空蕩蕩,老爸遺留給我的項鍊,沒了!

我倒退一步,一屁股坐在馬桶上,喉嚨不斷地竄動。日他哥的,那是老爸留給我的唯一念想,是我的精神支柱!

我恨不得扇自己一個大嘴巴,叫着自己的名字,馬連科啊馬連科,你不是沒事找事嗎,好好在家呆着,何苦東西能丟。

我急得站起來,推開衛生間門往外走,必須找到項鍊!

來到門口,我生生忍住衝動,畢竟自己不是小孩了。現在如果回去,黑燈瞎火,項鍊能不能找着另說,那邊肯定加強了巡邏和搜捕,不是自投羅網嗎?

我不住捶着自己的腦袋,掏出褲兜裏的手機,恨不得扔在牆上咂碎它。

我揮舞了一下手臂,長嘆一聲,打開手機看着裏面的那張夜景照片。月光如水,月圓如盤,黑色夜空下,銀灰色的電塔格外妖異,下面長案一條,香頭淡淡泛紅,一個花臉鍾馗帶着那些保安如同一羣陰間鬼魅。

這幅照片雖無意拍攝,但其時其景所形成的畫面,卻透着一股說不出的妖惑。

正突然感覺胸口發悶,胃裏難受,我“哇”的一聲,竟然噴出一口血來! 我登時癱軟在椅子上,看着地上一灘鮮紅,怎麼也想不到是自己噴出來的。

捂住胸口,我不無悲涼的想,自己莫不是要死了。一股巨大的陰霾籠蓋在頭上。我回憶整個經過,猛然想起樹林裏我掙扎要走時,突然聽到那個鍾馗喊了一聲“咄”,當時心口窩像針扎似的,莫不是那時候中了邪?

我冷靜下來,凝神思考,始終想不出所以然,腦瓜子生疼。吐血還在其次,關鍵是一想到老爸留下來的項鍊丟了,就像魂飛魄散一樣,難受不得了。

過午夜了,我又累又乏,卻毫無睏意睡不着。

熬了一晚上,凌晨三點來鍾,我簡單睡過去。可是一閉眼,腦海裏就出現那張鍾馗的花臉,巨大無比,表情詭譎。臉上鮮豔的色彩如水一般流動變化,壓得人喘不上氣。

我慘叫一聲,從夢裏驚醒,渾身難受,關節痠痛,摸摸自己的前額,居然發起了高燒。

外面天光已亮。我長嘆一聲,再難受還是要討生活去上班。我掙扎起來,服了兩片感冒藥,沒有一絲力氣,悶坐了一會兒,越想越不對勁。那個地方必須要探明白!

不過我個人的能力已經罩不住了,必須找朋友幫忙。

我的腦海裏蹦出一個人,這位好朋友可是個神人,在俗人眼裏他有點神叨,不合羣脾氣怪癖,但此人絕對有大智慧,找他沒錯。

在單位混了一天,下班後我去這位好朋友的店裏找他。

他在電子城樓下開了一家專門賣動漫產品的外設店,還代賣很多益智類玩具。這人性格悶,單身狗一枚,我見過他幹得最多的一件事,就是在自己店裏研究各種類型的魔方。

我心急火燎到了店裏,卻是鐵將軍把門,卷閘門緊鎖,人不知道哪去了。

我暗暗叫苦,這個死宅吊絲,平時哪都不去,就窩在店裏,來時我以爲肯定能找到,就沒打電話聯繫。誰知道今天這麼不湊巧。

我趕緊打電話,時間不長接通,電話裏出現一個很沉的聲音:“老馬啊,啥事?”

“尤素,有事找你幫忙,三言兩語講不清。你在哪?”我問。

“我在鳥爺他家小區廣場呢,你過來吧。”他說。

鳥爺也是朋友,不過我對這人不怎麼感冒。鳥爺這人社會氣太重,像個老油條。

我趕緊趕過去,鳥爺住在另外一個市區,到的時候已華燈初上。小區廣場晚上燈火通明,跳廣場舞扭秧歌遛彎的人絡繹不絕。小區的角落裏,有個露天的卡拉OK,方便老百姓唱歌,一塊錢唱一首。

這個卡拉OK的攤主就是鳥爺。

此時外面擠滿看熱鬧的人,裏面一個大媽正在聲嘶力竭地唱着最炫民族風。我看到鳥爺和尤素坐在簡陋的音響臺後面抽菸,鳥爺真拿自己當DJ了,時不時調下共振,喇叭嗡嗡響。

鳥爺看見我招呼:“老馬,這邊,給你留着位置。”等我過去,他隨手甩了我一根菸。

尤素上下打量我,突然問:“咦,你項鍊呢?”

此時天熱,我敞胸露懷,前胸空空的。鳥爺反應過來:“對啊,你怎麼摘了?洗澡都沒見你摘過。”

我苦笑,坐在他們旁邊,正要點菸。尤素提鼻子聞了聞,皺眉說:“不對!你身上怎麼有股邪氣。”

我直愣愣看着他,豎起大拇指:“我服了,你怎麼知道的?”

尤素笑:“打你一過來我就看着了,臉色發灰,蓬頭垢面,氣色極差。再加上項鍊突然不戴了,這些徵兆不是失戀就是撞邪。”

我正要說什麼,播放歌曲的音箱在嗡嗡作響,頓時心煩氣躁,對他倆說咱能不能換個地方。

尤素拍拍鳥爺:“攤子收了吧,看來老馬真是遇到爲難事了,咱們幫他參謀參謀。”

鳥爺一臉詭笑:“你不等華玉了?”

華玉是附近音樂學院的一個女學生,和尤素有種說不清的關係。華玉知道我們有這麼個卡拉OK攤點,只要尤素在,她都要過來唱幾曲,爲我們捧場拉拉人氣。總是大媽唱,老百姓看也看膩了,華玉這麼個漂亮女孩一到,嗓子一亮,周圍看熱鬧的能擠成人山人海。

提到華玉,尤素一臉不高興:“鳥爺,以後別拿人家開玩笑,我和華玉一點關係也沒有。我31,人家小姑娘才23,我都能當叔叔了。”

鳥爺一笑,他懂分寸,知道尤素不喜這個話題,便止住話頭。過去和唱歌的大媽協商,把衆人都打發散了。我們三個協力把裝備拆卸下來裝進電動三輪車裏,一起往鳥爺他家趕。

其實鳥爺不是靠這個爲生,用他的話說就是爲了服務大衆,這也是我把他當朋友的一個主要原因,這人本質還是善良的。

鳥爺開着三輪車,把我們拉到他家,我和尤素幫着他把機器搬到後面的庫房。鳥爺從冰箱拿出兩瓶冰鎮可樂扔給我們,我拿起來剛喝一口,就覺得胸口火辣辣的,緊跟着一陣咳嗽,下一秒鐘我猛地張開嘴,把剛喝的可樂連着一大口鮮血全都噴出來,噴在牆上,形成了淋漓的圖案。

尤素和鳥爺張着大嘴看我,都被嚇着了。

“你沒事吧?”尤素問。

“血都噴出來了,能沒事嗎?”鳥爺道:“老馬,你不會是得了肺結核吧?”

我渾身癱軟坐在地上,臉色煞白,腦子嗡嗡響,沒有一絲力氣。

兩個人把我扶到屋裏,遞過來紙巾,我擦擦嘴,好半天才緩過來。

“我不但撞邪,很有可能還被輻射了。”我說。

尤素和鳥爺面面相覷,鳥爺眨着眼問:“沒聽說咱們市內有輻射污染源啊,你不會是闖進什麼禁區了吧?”

我看着他們苦笑,一字一句把昨晚的經歷說了一遍。

這時間就夠長了,說完時已經夜幕降臨。兩個人一直保持着坐立的姿勢沒有變,都聽傻了。

我說完好半天,鳥爺突然一拍大腿,喊了一聲:“好!”

我瞪着他,你他媽什麼意思,我都這樣了還好?

鳥爺摩拳擦掌:“你們不知道吧,我最近在直播網站上註冊當了主播,搞了兩次戶外直播,可人氣一直上不來,死不死活不活的。我一直琢磨要想找個什麼機會打翻身仗,沒想到天賜良機啊,哈哈。”

我苦笑:“你可拉倒吧,那地方又危險又恐怖,還有大狼狗,到那直播不是作死嗎?”

尤素說:“我也不贊同你到那地方直播,感覺裏面玄機太多。”他把手機掏出來,點開衛星地圖遞給我:“你把那一片標記出來給我看。”

我在手機上找到地方,遞還給他。尤素看着手機,摸下巴思考,時不時把地圖的比例尺放大又縮小。

“怎麼樣,看出什麼來了?”我問。

尤素遲疑一下:“不知道爲什麼,我總覺得這片山脈的地形怪怪的,可具體怎麼個怪法,又說不出來。”

“你還懂風水?”鳥爺笑。

“不懂。”尤素搖頭:“不過我的直覺力很強大,世間萬物不管是什麼組成不管是什麼形態,最終都要講究和諧與均衡,一種趨於穩定的態勢。可這片地形怎麼看怎麼不得勁,總覺得有點問題。”

他頓了頓道:“要查出那裏的祕密,必須要實地先考察一下地形再說,不能莽撞行事。”他擴展衛星地圖,找到山脈旁邊的一棟高樓:“這個好像是商務樓吧,高度夠了,咱們想辦法上到樓頂,居高臨下地觀察。”

別說尤素的心是細,我就沒想到這一點。

定下計劃,他們兩個勸我去醫院看看。我含糊地說,看看再說。其實我是諱疾忌醫,再一個我覺得吐血很可能和那天晚上的“鍾馗”有關係。與其看大夫花冤枉錢,還不如直接去找那個門崗老頭。

我們商定明天下午先到那棟大樓的最高層去查看山脈的地形。

尤素做事有章法,跟着他幹,我心裏就踏實。再急也得慢慢來。

第二天在班上時,我躲在廁所裏又吐了一口血,看着水池裏鮮紅一片,我的喉頭不停動着。再要弄不出個結果,光這一天一口血就得把我吐死。

手機響了,接通後是老孃來的,她說她想我了,問我這些日子過得怎麼樣。我擦拭着嘴角的血,看着空蕩蕩的前胸,實在是沒勇氣把真實情況告訴她。

自從老爸多年之前走了之後,一直是我們娘倆相依爲命,我如果告訴她我吐血了,她能心疼死。

我含糊地支吾幾句,老孃告訴我在外面工作好好保重,又唸叨了幾句,把電話掛了。

我知道這件事不能拖,必須要趕緊解決。

下班後,趕到小區大樓的集合點,尤素和鳥爺已經到了。這兩個都是閒人,說好聽點是自由工作者,時間非常充裕。我們三個匯合,往大樓裏走。

“我託一個有門路的朋友打聽過這片山區是怎麼回事。”鳥爺說。

我緊緊盯着他:“他怎麼說的?”

鳥爺遲疑一下,點上根菸,緩緩說:“說法有點離奇。”

他道:“這片山區連帶你們的小區都隸屬於君天房地產。據說,”他頓了頓:“山裏藏了一座會館,是這家房地產公司老總金屋藏嬌的行宮。” 行宮?我愣了,這個詞可有點新鮮,我看向鳥爺。

鳥爺解釋道:“就是玩女人酒池肉林的地方,有錢人會玩。”

尤素搖搖頭:“我覺得不對,聽老馬說,”他看我:“山區那裏不光有電塔,還有鍾馗的神祕儀式,不可能有人把會所建在那種恐怖的地方吧。”

鳥爺搔搔頭:“我也覺得不像,不過那地方屬於君天集團的產業這是沒錯的。人家有錢人高高在上,和咱們不在一個位面,咱們想也是瞎想。我的朋友還提供了一個很有價值的線索。”

這時,我們到了大樓門口。這棟大樓大概有十幾層,外面牆皮剝落,又老又舊,暮氣沉沉。髒兮兮的門牌上還寫着幾個字“君天大廈”,一樓大廳沒有開燈,雖然是白天,可看上去黑森森的,讓人不舒服。

鳥爺跟我們說,如果進去遇到物業的盤查,就說是樓裏的住戶,不要慌,要鎮定。

我們走進一樓大廳,物業門崗裏卻空空如也,根本沒人辦公,自己嚇自己。

我們徑直來到電梯口。我問鳥爺,你那個朋友提供的價值線索是什麼。

鳥爺說:“我的朋友也住在你那片小區,他有個鄰居,特別好事,平時遊手好閒。那天鄰居突發奇想,和你一樣,閒的蛋疼,就跑到君天集團封鎖的那座山裏探險。他是從後山翻進去的,一進去就看到裏面手電亂照,很多人在巡邏,還有大狼狗狂吠。把他嚇得貓在草叢裏躲了半宿,後來沒動靜了,膽子也嚇破了,溜回家病了一個多禮拜。”

我摸着下巴說:“看來那地方確實不簡單啊。如果真的只是會館,不會封鎖得如此厲害。”

鳥爺眼睛放光:“我已經決定了,下一次戶外直播就到那裏探險,我就不信打不了翻身仗!”

這時電梯到了一層,我們走進電梯間。

我們此行目的是到達頂樓,居高臨下觀察那片神祕的山區。

電梯間燈泡壞了,烏漆碼黑的,我摁了最高層十四樓,電梯“吱嘎吱嘎”搖搖晃晃往上走。

我們三人誰也沒有說話,場面有些壓抑。

我看着數目字一個個往上蹦,慢得讓人抓狂,實在忍不住:“這什麼爛地方,就不能把電梯修修,這麼多住戶出事了怎麼辦。”

鳥爺幽幽說:“我聽別人說這棟大樓的歷史有些古怪。”

“別賣關子了,趕緊說吧。”尤素說。

“這棟大樓吧,很久以前是君天分公司的辦公樓,後來房地產不景氣,分公司撤銷,樓荒廢了很長一段時間。”鳥爺咳嗽一聲,繼續說:“不知公司高層出於什麼考慮,大樓既不出租也不做辦公用。就這麼過了好幾年,大樓才改爲居民商業兩用,陸陸續續搬來了住戶,慢慢恢復了些人氣。”

讓他這麼一說,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我頓時感覺氣悶。黑森森的電梯間裏,只有樓層的數字閃亮着。

“後來聽說有不少人搬走了。”鳥爺說:“因爲這裏出了很多自殺案。”

我心咯噔一下,瞅着鳥爺。鳥爺和尤素面無表情,不像開玩笑。兩人不說話,盯着電梯的指示燈看。

到了十三樓的時候,突然電梯停了,門打開。外面站着一個小夥子,要走進來,剛跨出兩步覺得不對,他瞅瞅電梯的指示數字,又看看我們,驚訝地問:“電梯是上還是下?”

尤素道:“往上去,到十四樓,你瞎啊?”

小夥子眨着眼愣了半天,臉上居然出現了極爲驚駭的表情,死盯着我們。鳥爺不耐煩:“你走不走?別耽誤我們時間。”

“你們是來走親戚的?”小夥子嘗試着問。

“對,咋了,不讓啊。”鳥爺抽着鼻子說。

小夥子退後一步,看着我們,好半天才道:“可上面是空的,十四樓根本沒人住!”

電梯門緩緩合上。我全身激靈,打了個冷顫,一股冷氣莫名地從腳後跟竄到腦瓜頂。我扶住電梯門,想重新打開,已經晚了,電梯門閉合。

指示燈繼續亮,電梯“嘎吱”一聲繼續往上升。

我們三人面面相覷,誰也沒說話。也就幾秒鐘,電梯再一次停了,指示燈在十四樓,我們到了最高一層。

電梯門慢慢打開,我們三人走了出來。走廊裏沒有燈,還好是白天,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四處靜寂,沒有一點聲音,氣氛別樣的凝重。

鳥爺走到最近的一戶人家,大門鐵漆剝落,掛着樣式很古老的鎖,上面鏽跡斑斑。傻子也能看出來這裏已經很多年沒有住過人了。

我們順着走廊往前走,周圍寂靜無聲,陽光有些陰冷,把地面照得半黑半白。

“怎麼會這樣?”我喃喃。

“你們過來看。”尤素好像發現了什麼,招呼我們過去。

來到走廊的窗前,他用手推推,窗戶打不開。鳥爺拔了一下插銷,這才發現,窗戶根本沒有插銷,銷孔裏竟然用鐵汁給鑄死了。我們檢查每一扇窗戶,發現所有的窗戶都打不開,全部封死。

我透過窗戶往外看,這裏朝東,外面並不是我們要觀察的山,而是一片居民區,能看到下面的人小得猶如螻蟻。居高臨下,光線陰白,我竟然有些恍惚,一種很莫名的情緒在心口窩涌動。

白色的窗戶面上,突然出現一股色彩在緩緩涌動。可能光線太強,陽光在玻璃上產生了折射吧,我正想着,這股色彩突然凝成了圖案。

看着這蒙太奇一般效果的光暈,我的胸口一陣絞痛,情不自禁扶住窗臺,一張嘴,一口鮮血噴出來,正淋在髒玻璃上。

血順着凹凸不平的紋理往下淌,形成了一個很詭異的鮮豔畫面。

我身子顫了一顫,頭一暈就要昏倒,尤素手疾眼快一把扶住我。他和鳥爺共同出力,把我扶到一個陰涼的地方坐下,尤素從兜裏摸出紙巾,給我擦拭嘴角的血。

鳥爺皺眉:“老馬你這樣可不行,趕緊住院吧。一口一口血讓你噴的,嚇死個人。”

“剛纔,”我斷斷續續地說:“我在玻璃裏看到了一個……圖案。”

尤素和鳥爺對視一眼,尤素遲疑地問:“什麼圖案?”

我閉上眼睛,心砰砰亂跳,腦門上滲出的都是冷汗。

我說道:“我和你們說過那天晚上的經歷,我曾經遇到過一個人在假扮鍾馗。”

“對啊。”鳥爺說:“你說那個鍾馗是什麼門崗老頭扮的。”

我說:“剛纔在窗戶的玻璃裏,也不知是不是陽光折射,我……我看到了鍾馗的那張花臉。”

我這話一說出來,鳥爺和尤素臉色也有些發白,此時氣氛詭譎,空無一人的走廊充滿了壓抑的氣息。

“你看錯了吧?”尤素說。

我把眼睛睜開,因爲一閉上眼睛,腦子裏就浮現出那一張碩大無比的鐘馗花臉。

我喘了好一會兒,身上有了力氣,說道:“也可能是光線造成的。不過那張臉有鼻子有眼,神態活靈活現,而且有一種感覺……”我努力措辭:“特別負能量,特別鬼,壓得人喘不上氣。”

鳥爺忽然笑了。

尤素罵:“你神經了,笑什麼。”

鳥爺道:“事情越來越好玩了,老馬,我對你的經歷表示同情。我在想直播的事,事情越波折越詭異越好,到時候直播的觀衆人數肯定打着滾地往上竄。現在的人都想找刺激,自己膽子還小,就愛看這類恐怖直播。對了,我把現在發生的事錄下來。”

他剛要掏手機,尤素有些惱了,一巴掌打了他一下:“你能不能看點火候,現在老馬的情況這麼不好,你還錄,小心我把你手機砸了。”

鳥爺咋咋嘴:“好,不錄就不錄吧,不過探險那天我一定得帶着設備去,你們誰也別攔我。我現在錢花的差不多了,兜比臉都乾淨,這是我唯一發財的道。一旦直播人數上去了,我就能擠進一線主播。”

他們兩個把我扶起來,尤素問我感覺好點了嗎。

我猶豫一下說:“這一層走廊給我一個很難形容的感覺,它散發出來的氣場,特別像那天晚上我在山裏看到保安們搞神祕儀式的感覺。”

我隨手指着走廊上的窗戶,緊閉的住家大門,黑漆漆的天花板,嗓音發顫:“這個地方也就是佈景變了,但我有種強烈的感覺,我現在還在山裏,沒有逃出去……對,那兒就是鍾馗作法的地方!”

我伸出手,指着走廊盡頭的樓道,那裏有樓梯直通上面的天台。 每個人對於不同的環境都有不同的感知,比如說陽光的房間和陰暗的房間,除了最直接的“熱和冷”這些感覺之外,還存在了一種類似情緒化的東西。這種很難說明的情緒,其實是冷熱,氣味,觸覺等等這些感官的綜合體。讓我細說,我說不明白,但每個人應該都能感覺到它的存在。

此時此刻,我站在這個空空蕩蕩的走廊裏,生出了一種很強烈的情緒,全身的汗毛張開,在這裏我似乎回到了那天晚上神祕的密林裏,周圍月光如水,保安們寂靜無聲,花臉鍾馗在妖異地翩翩起舞。

實在搞不清爲什麼會這樣,我甚至有種強烈的錯覺,其實我現在還在那片林子裏,還在那個詭異的晚上。只不過眼前的佈景變了。

看我的情緒不對頭,尤素不無擔憂地說:“沒想到這麼邪門,要不咱們先回去吧,從長計議。”

鳥爺卻明顯有些不甘心,這小子膽子賊大,屬於渾不吝那種的。從他日常打扮就能看出來,鳥爺常年留着錚明瓦亮的光頭,穿着鮮豔時尚的衣服,偏偏戴了個黑框眼鏡,酷得一塌糊塗,屬於那種在人羣裏迅速就能跳脫出來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