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軀體的智慧

萬人敵冷冷打斷道:「在漠北的時候,你可沒抱怨。」

曾負鼎支吾道:「我那時並不知那東西會這麼厲害……竟然殺了那麼多個人……」

沈青青聽得有些眉目了。

蕭家,還有漠北,他們說的「那東西」,顯然就是機關「天度小浮圖」。

聽那兩人的話,他們應該是被一個叫「老狐狸」的人脅迫。「老狐狸」奪走了機關,要挾這兩人去殺歡夜來。於是這兩個人又找上了急於報仇的廢公子。

機關是他們的,廢公子又和他們是同謀;那麼,廢公子被機關打傷,應該是他們的苦肉計。真是可怕。

萬人敵又對曾負鼎低聲道:「我不是怪你。我在想廢公子的事。老狐狸不尋常。」

曾負鼎驚道:「難道我們上當了?」

萬人敵低聲道:「你說話輕點。我在想,為了對付負心樓,老狐狸竟把廢公子真給廢了。這下,就算廢公子報仇之後僥倖沒死,我們也能輕鬆把他料理了。對嗎。」

曾負鼎道:「不錯。」

萬人敵道:「可是你想過嗎,沒了廢公子,就憑你,能對付得了老狐狸?」

曾負鼎沉默了。過會兒道:「若加上萬兄你……」

「老狐狸手上還有那東西呢。」

曾負鼎不再響了。沈青青便知,他對「那東西」實在是極為忌憚。

萬人敵道:「要應付那東西,你不行,我不行,你加上我也不行。廢公子挨那東西一下,不愧是獅子庄的少莊主,還剩一口氣吊著。你我若是挨一下……」

曾負鼎想了想,道:「等負心樓主把他治好了,我們就帶他回去,找老狐狸算賬!」

萬人敵斬釘截鐵道:「不可能。開弓沒有回頭箭,何況一個想報仇想得要發瘋的人。」

曾負鼎懊惱道:「我們不該找他!」

萬人敵道:「老狐狸說要找他,你還能找誰?」

曾負鼎無言。過會兒道:「怎麼辦,萬兄!」一個壯漢,此時聲音里竟然帶了點哭腔。

萬人敵道:「除非我們抓住老狐狸的狐狸尾巴。」

曾負鼎顫聲道:「真能抓到嗎?」

「不是沒可能。你想,老狐狸為什麼要偷走那東西?」

「不是為了殺負心樓主?」

「若是為了殺負心樓主,為什麼先讓我們拿著那東西去漠北搶紅貨,不對負心樓動手?今晚又為什麼躲在那裡不出來,非要我們兩個來負心樓?」

曾負鼎不作聲,像是在思考。

萬人敵道:「所以我想,在負心樓里,可能藏著什麼他不想觸碰的秘密。」

曾負鼎大喜道:「只要找到那個秘密,就能翻身了!……那今晚的事還幹麼?」

萬人敵道:「干,當然要干。不把負心樓主解決掉,怎麼在負心樓里找東西?非但負心樓主,這樓里的人,一個都不能留。」

曾負鼎道:「這就全靠廢公子了!」

沈青青聽得真切,心裡也明朗了。只是有一件事情她想不通:那個廢公子如今手腳都廢了,行動都困難,能有什麼本事,去殺掉整整一個樓的人?他和歡夜來又有什麼恩怨,竟然要鬧到相殺的地步?

正想著,腳已行到歡夜來房門前。門閉著。裡面有微微的燈光。

曾負鼎猶說:「等負心樓主一死,這小雜役的鈴鐺也不用取下來了,連著頭更好看……」忽然發現沈青青突然停住了腳步,就立刻止了聲。

沈青青回過頭來,笑眯眯看著曾負鼎,用蘇州話道:「倷阿是勿吃粥飯葛?」

曾負鼎問萬人敵道:「你聽她說啥?」萬人敵向沈青青道:「說官話。」

沈青青眨眼道:「沒吃的話,就多坐會兒,我好請你們吃粥呀。」 ?廢公子躺在床上。鈴掛在樓上。

鈴還在響。他的心卻不那麼平靜了。

他沒想到,鈴聲比他預想的久。

他更沒想到,那個神秘又可恨的女人,並未因那鈴聲響起,而有一絲一毫的驚惶。

他的眼睛被蒙上了,所以看不見,他的身體也已經感受不到疼痛,但還保留著別的感覺。刀刃劃過骨頭,針與線穿過傷口的感覺——那個操刀的女人,還依然在他的身邊!

護花鈴響,非火即盜。可是這個女人,不僅沒有離開逃命的徵兆,對於外面究竟發生什麼事,她連問也沒有問上一句。

這個女人的心念莫非是鐵鑄的?

難道,她當真是人們所傳言的「仁心白石」,愛惜病人的性命,更甚於她自己的?

旁人或許會信。但是他,絕不相信!

因為人們還傳說,若被負心樓主看中,吉少凶多。

而廢公子的獅子庄,正是因負心樓敗亡的許許多多人家中的一個!

他的家,是揚州城外師古山莊,俗稱獅子庄。

那時他還不是廢公子,而是少莊主,莊主老爺的獨子。賴有管家操持家事,他盡可以寫寫字,鬥鬥雞,交一堆臭味相投的朋友,做個揚州隨便就能找到一大把的紈絝子弟。流水般的金銀,流水般的日子。

然而,半年前的一天,他那一向深居簡出的父親忽然瞞著家裡人拿了一百兩現銀早早進城去了,很晚才回來,現銀卻都花光了。第一天是如此,第二天還是如此。管家不敢細問,只把這事和他這個少莊主商量。若是普通宴飲,他家在城裡有名酒樓里都可以記賬,用不著現銀;若是去賭,花掉的不會是整整一百之數;若是去那些坊里……似乎出門又太早了些。父親究竟去了哪裡,為何會花這麼多錢,管家不明白,他也不明白。

到了第三天,他父親回來的比平時早,一回來就自己關在屋子裡,不知在做些什麼。又過了一夜,父親又忽然走出來了,命令他這個獨生子帶了大筆銀錢抄小路到長安去做事。雖說都是些走親訪友、噓寒問暖的尋常事,一路走下來,也要畫上兩個月的時間。

他畢竟年輕,正是愛玩的年紀。父親剛說要他出遠門,他的心就飛了,全沒注意到父親在一夜之間多出來的白髮。

等他回到獅子庄,等待他的已是十七座新墳和一片焦土。

獅子庄被滅門了。

滅門,江湖上每年都會有那麼一兩起。直到發生在你身上以前,滅門這個詞,聽上去就只是一個新鮮的談資。

父母死了。他倚靠的管家也死了。他的那些朋友,也一個一個都不認識他。

而他,手腳還是好的,可是人已經廢了。「廢公子」,從此成了他新的名字。

斜陽里,新冢旁,他躺在長長的荒草里,恍然明白,父親讓他到京城去,不是為了辦事,而是避禍。父親早就知道有禍事要臨頭。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儘力保住自己的獨子。

他又想起了臨走前那幾天父親的怪異舉動。以前他還以為父親那幾天只是像很多男人一樣,聰明一世,中年後卻忽被風塵女子所騙。此時卻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於是他改名換姓,進了揚州城,往那些認識不認識的店一路尋訪過去。最後終於發現,整個揚州城裡,只有負心樓這個地方的茶錢是一百兩一碗。一百兩,正是三天里父親每天花掉的銀錢數。

負心樓是個什麼地方,他很快就知道了。

父親見到了負心樓主嗎?見到了。樓里的人說,那天,負心樓主叫了他的父親,還有其餘幾個人上了樓。可是才沒多久,就看到他父親匆匆從樓梯上逃了下來。之後再也沒出現過。

父親,母親,整整十七口人,都是被那個負心樓主害死的!

他必須報仇。奈何樓主從不走出負心樓半步。樓內看似防備空虛,實則機關森嚴。若要強行上樓搜人,無異痴人說夢。

終於有一天,他被陌生人約到了那個陌生的房間。

房間的桌上放著一座「寶塔」。

塔有七層,每層八角,玲瓏剔透。

看上去就是個普通的文昌塔。可是等他看見底座上的「蕭」字,登時明白——這座塔旺的不是文昌星,而是死星!

「只要你願意被這件東西打上一下,你就可以見到負心樓主。」

他忍不住笑了。「就算她真的願意見我,我也已經是個死人了。」

「放心,只要按我說的做,你不會馬上死。而且,負心樓主一定會見你。」

「為什麼?」

「因為醫者天生好奇。」

他想,那個人說的沒錯。她願意施救,不過是因為自己傷得離奇。做白石先生的她是如此,那麼,那個做負心樓主,替人「排憂解難」的她呢?當初她選中獅子庄,選中與父親詳見,難道也僅僅是因為好奇?

就在這時,門忽然開了。

突然的響動,把他從痛苦的回憶里又拽回了鈴聲不斷的負心樓中。

「主人……」

應該是那女人的丫鬟中的一個。聲音聽上去有些焦急。看來被鈴聲弄得心煩意亂的不止是他廢公子,連丫鬟也慌了陣腳,竟無意中說漏了嘴。

他聽見女人立刻對丫鬟「噓」了一聲,接著把刀丟在瓷盤裡,站起身子,走了過去。確信她已走遠,廢公子便抱著試一試的心態,運起氣來,隨後,便是驚訝。

他不得不承認,那女人雖然可恨,但醫術確實超群。他的氣海恢復了以往的活力。一股熱流在他的身體中流淌蒸騰,周行無礙,竟似比從前還要純正剛健。他又試著去用自己的右腳碰左腳,竟然真的做到了,雖然因為多日的卧床,這個動作耗費了他不少的力氣。

太好了。

恢復的生機,讓他一瞬間大喜過望。他本來就沒打算活著離開,所以幫手到與不到,於他並無什麼分別。可是現在,拜那妖女所賜,他的內力已經恢復,手腳也能動了,靠著他獅子庄的獨門絕技,或許可以劈開一條生路!

這時,他聽見門口的丫鬟說:「主人,有生人來了,您去看看?」

他心中大喜——他的幫手到了!

外間屋裡,一燈如豆,天還未曙。有椅子,有桌。

沈青青,曾負鼎和萬人敵已到了這間屋裡。

沈青青記得自己離開的時候,屋裡沒有椅子,只有歡夜來一張床。而現在,多了三張椅子,一張桌,而那張大床卻不知給搬到何處去了。

桌上還擺著三盞熱茶,是丫鬟剛剛奉上的。奉茶過後,那丫鬟便進去通報了。屋裡就只剩下了沈青青,和那兩個不速之客。

「廢公子廢成那樣,真殺得了樓主?」曾負鼎有些不安。

沈青青也在想這個問題。她很好奇。

萬人敵冷冷道:「他殺人又不用動手。」

沈青青忍不住道:「難道動嘴?」

萬人敵點了點頭。

「獅子庄的絕技是『獅子吼』。上乘渾厚內功,用音波導引而出,避無可避。即便手腳俱廢,也一樣可以殺人。」

聽見「獅子吼」這個名目,沈青青立刻想起來了,這門功夫她以前就聽過。揚州獅子庄的獅子吼,藉助音波摧毀精神,震碎肝膽,非死即瘋。若非今日再聽到,她還一直以為是老君觀的大人們為了哄她睡覺編出的故事。

曾負鼎撓撓光溜溜的腦袋,道:「萬兄,我還是有點擔心。火警的鈴聲現在還沒停,吵得要命,不會擾亂獅子吼的內勁嗎。」

「只要距離夠近。這點鈴聲又算得了什麼?」萬人敵說。

廢公子有了主意。要想把那女人引過來。這不難。他用力咳嗽了兩聲。

女人的步伐,果然輕輕的來了。

「你想說什麼?」

女人的聲音很溫柔。柔得像水。溫得像陽光。

他故意張了張嘴,裝作了發不出聲的樣子。果然,女人的氣息近了。她應該是把身體俯了過來。因為她的雙手正擱在他的肩頭——那是他全身很少幾處沒有動過刀子的地方,他還聞到了桂花油的味道,母親頭上的味道。他還感受到了女人的呼吸,平穩,溫暖,像三月的微風,輕輕拂過他的面頰。

他現在可以確信,女人的耳朵正對著他的唇,耐心地聽他說話。他有多少日子沒有體會過這樣的溫柔了?不是情人間的溫存,更似親人間的關懷。

他甚至有了一些動搖。

然而他的心意早已決下。

收斂心神,氣沉丹田,對著女人近在唇邊的耳朵,發出震魂奪魄的一吼!

聲音。

大塊噫氣,其名為風。是唯無作,作則萬物怒號。

沈青青聽見了。

曾負鼎和萬人敵也聽見了。他們兩個立刻站了起來,但是沈青青比他們更快!她搶先一步吹熄了桌上唯一的燈燭,趁著黑暗驟臨,二客茫然的瞬間,錚的一聲,拔出了萬人敵的長劍,往裡屋門口沖了過去!

眼見著剛才還乖巧伶俐的小雜役,竟然不顧毒藥在腹,臨陣奪劍,曾負鼎和萬人敵頓時呆住。

可是那劍畢竟是好劍,剛一出鞘就是一道銀光。看見那銀光,萬人敵也跟著清醒了。借著那一道劍光,他瞧見了沈青青位置,當即換上掌法,直直向沈青青手上劈來! ?沈青青見到萬人敵出手,立時認出:這正是華山派的奪劍手法。小白師父早就教過她以攻為守的應付法門,她不怕,只是有些疑惑:華山弟子,名門正派,怎麼也和蕭家的殺人機關扯上了關係?

不過現實已由不得她多想。因為曾負鼎也跟著運起一對大鎚,用力朝著沈青青的腦袋砸去。沈青青當機立斷,不再想著用劍破萬人敵掌法,而是大喊一聲「樓主,我來救你」,卻並不往門中去,轉而往旁邊泥鰍似的一躲,把裡屋朱漆楠木兩扇虛掩的門留給了曾負鼎。只聽吱嘎一響,裡屋的兩扇大門開了,哐啷一聲,曾負鼎連人帶錘倒在了裡屋的地板上。

剛才還一片黑暗的外間,頓時給照得一片澄黃,緊跟著,變成了一片雪亮。

澄黃的應該是燈光,雪亮的又是什麼呢?

——是針。

多如牛毛,細如牛毛的一蓬針,從敞開的門裡直射而出。萬人敵方才急於擒獲沈青青,躲避已是不及,只是一瞬的功夫,身上已經長了一層銀色的絨毛。

他還活著,但人已躺倒在了地上,臉上帶著錯愕的表情。

沈青青也驚呆了。她只是想利用慣性讓曾負鼎栽個大跟頭,卻並沒想到門后竟然還藏著這樣的機關。忍住恐怖,她回頭往那扇門裡看了一眼,頓時更加驚訝。

裡面是空的。沒有剛才倒茶的丫鬟,沒有歡夜來,更沒有廢公子。

那是一個空房間。在更裡面,還有另外一扇一模一樣的朱漆楠木門。

曾負鼎的肚皮下面壓著的地板有一些下陷。那蓬銀針,就是被這塊活動的地板觸發,從不知哪裡射出來的。

喀噠一聲,不知是誰撳動了什麼機括,凹下的地板頓時恢復了原樣。

接著,門開了。

歡夜來從裡面走了出來。她身上穿著白衣,染著血。看她看上的笑容,沈青青便知道,那血不是她的。

歡夜來道:「怎麼都在地上?」她沒看沈青青。

曾負鼎抬頭,斷斷續續道:「你……沒事?」

歡夜來皺眉道:「你說什麼?」隨後恍然大悟似的,伸出手指從兩耳里各取了一團棉花,道:「現在能聽清了。你說什麼?」

「這不可能!」萬人敵忍痛道,「即便是耳朵塞住,也不可能不被獅子吼里的內力震傷!這……這不可能!」

歡夜來不復回答他,轉而和沈青青道:「把劍扔了,你過來。」

沈青青只好乖乖扔了萬人敵的劍,跟著她進了裡屋。 封神輔助系統 她進門的時候,有個人恰從門裡出來,正和沈青青擦肩而過。沈青青認出了那人,差點叫出聲來:正是那天在負心樓門口用一塊木柴攔住了她的樵夫。她認出他,因為他還是一模一樣的樵夫打扮。

歡夜來看見沈青青的表情,輕輕笑了一聲。

裡屋只有一張床。床上躺著廢公子。他的手腳被縫合的很好,眼睛卻仍然被布蒙著,用力揮舞著四肢,好像要試著觸碰什麼東西,似夢魘一般。

歡夜來和沈青青道:「想說什麼,就在這裡說吧。他現在聽不見的——剛用完『獅子吼』的人,總會短暫失聰一陣子。」

沈青青道:「好在這『獅子吼』沒什麼用。你沒事真好。」

歡夜來道:「那是很厲害的功夫。若非我預先在他的手太陰肺經上面動了一點手腳,讓他有聲而無力,此時我已是個死人。」

沈青青知道,歡夜來沒在說笑。

她把路上從那兩人那裡聽來的,一五一十學給了歡夜來聽。歡夜來聽著,兩眼看著床上的人,既不發問,也不解釋。於是沈青青也搞不懂這些事情歡夜來到底預先了解幾分。

最後,沈青青問她:「他的仇,真和你有關嗎?」

歡夜來想了想,道:「也許。」過會兒又道:「但我必須自保。」

沈青青沉默了。

這時,門又開了。樵夫打扮的人又一陣風似的走了進來,用低啞的聲音道:「稟樓主,料理完了。」

沈青青明白,這個「料理」,絕對不是指報官,心中頓生寒意。

歡夜來點了點頭,朝床上的廢公子走去,摘掉了他蒙眼的布。

廢公子的臉上,什麼驚愕,憤怒,悲傷,全都沒有。只有平靜。

沈青青突然有些茫然。